精小靈在不在家

　　她們都不知道原來自己充滿勇氣。


　　可能因為拿來對比的，是現在還躺在床上熟睡的那個

男人的緣故。


　　電話裡頭，佐樂沒有哭，她只是冷靜的撥通，在聽見

另一方傳來的輕柔女聲的時候，證實一切不是她想太多。


　　電話裡頭，品柚沒有逃避，儘管她跟葉承宏在一起已

經七個月了；儘管一個月前，葉承宏說，他跟佐樂已經分

手了；儘管電話的另一方，那個壓抑的聲音跟她說，「我

是葉承宏的女朋友。」


　　她們都不知道這到底是高明還是低俗的騙局。


※


　　「有時間談談嗎？」


　　午後的冷氣房，非假日的書店人不多，比任何時候都

還要寧靜，以致於當佐樂踏著高跟鞋來到結帳櫃台前面的

時候，即使並沒有特別表現，也顯得強勢。


　　她得談談，不是「有時間」才談，那本來就是故作禮

貌的開場白。


　　沉澱了將近一星期，她搬出兩個人同居的小套房，無

論是電話、或是死皮賴臉的在她會出現的地方試圖解釋，

葉承宏對她無數次的道歉與保證甚至是發誓：品柚只是他

逃避壓力的出口，並不是他愛的人；他們很少相處，他本

來就打算最近要跟她結束關係了。


　　「我跟妳在一起快四年了，沒有人可以代替妳，我很

愛妳，請妳不要離開我。」


　　這個男人，佐樂從來沒有看過他哭，甚至是第一次的

劈腿東窗事發的時候，也沒有流下眼淚。直到這次他看出

她眼中的堅持，心裡的恐懼才真正浮現。


　　為什麼眼淚總是要用在懊悔的時候呢？


　　「……我向店長請假。」品柚沒有太多猶疑，只是心

跳隨著高跟鞋出現的聲音開始變得很快。


　　她一直是躲在影子裡的第三者，但顯然葉承宏為了保

全自己、為了挽回和佐樂的感情，已經全盤托出所有的事

情，包括說出，他的劈腿對象就是書店的女孩。他活生生

的將她拖在烈陽底下曝曬，的確是她這幾個月以來一直渴

望的陽光，可一旦真正接觸，才發現強烈的令人難以忍受。


　　事實上並不意外，她懂得，將近四年的感情，二選一

的選擇題，再簡單不過，她懂得，他選擇保護佐樂，自己

就成了理所當然被遺棄、被傷害的對象，她不會責怪，這

本來就是人的最初本能。可是品柚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葉承宏最後一通打來的電話，說了些什麼。


　　「對不起，我騙了妳，我沒辦法跟妳繼續走下去了，

所以，我要和妳分手。」


　　「可是，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騙我呢？」


　　「沒有為什麼，就是騙了。」


　　「……我真的不懂。」


　　「可能是我這個人比較混蛋吧。」


　　電話結束在葉承宏不帶情感的理由之後，那一夜她的

世界天崩地裂。


　　一句渾蛋，解釋了所有行為，抹滅了所有感情。她用

不著再去劃清什麼、理解什麼；用不著去尋索這段時間裡，

葉承宏對她有沒有一絲真心；她只需要在神經緊繃無法入

睡的時候慌張的吞下醫生開的睡眠導入劑，然後才能安穩

的入睡，不會在夢裡看見他無情的重複說要分手的畫面。


　　或許在葉承宏的眼裡，她是個沒知覺的玩偶，在他的

生活中，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搭了公車，轉進大安區的一家咖啡店，是佐樂出的主

意，咖啡店裡溢滿著咖啡香和下午茶的甜味，在這種偏於

溫馨的室內氣氛中，實在跟「元配和第三者攤牌」這種戲

碼很不搭嘎。


　　老實說攤牌了什麼，並不重要：一個習慣性劈腿的男

朋友，一個以為原諒了就能從此幸福的元配，一個以為耐

心守候就算被唾棄只要能幸福在一起就可以的第三者。三

角的情感不就是依著這樣的模式演繹？


　　「對不起，我知道你們在一起很久，是我想太少，傷

害了妳。」對不起，是品柚自始自終唯一想對佐樂說的話，

當初她只是一意孤行的相信葉承宏，相信他說的他對佐樂

已經沒有感覺了。當初她只是捨不得看他一個人無助的站

在原地，她只是沒辦法就這樣丟下他。


　　她忽略了，任何事情都有一體兩面，她卻只是單單的

相信葉承宏的一面之詞，而事到如今，除了印證了她相信

了一個不該相信的人；是不是也印證了自己，為了自己的

愛，就變得自私？


　　「那又怎樣？可以不要一直說場面話嗎？我從來就不

知道當第三者的理由這麼多。」佐樂冷冷的看著她。道歉

也許很容易，但原諒是加害者有資格乞求的嗎？「對我來

說，最傷的不是男人很壞，而是女人怎麼可以這麼賤。」


　　「我承認。但我真的只能說對不起。」面對佐樂的咄

咄逼人，品柚除了道歉，講不出第二個說法。的確她也是

真心誠意的道歉，她懂自己什麼也無法彌補，並不是如今

她毅然抽身，就能讓他們的感情完好無瑕。「我懂，如果

妳非得有一個人來怪罪，那個人一定是我，我沒有其他的

話可以說。」


　　品柚的話，利刃似的準確插進佐樂尚未結痂的傷口，

在她還沒來得及制止自己之前，手中的水杯已經毫不留情

的往品柚的臉上潑去。


　　「……」


　　一室的沉默，連聽到水聲而抬起頭的店員，都瞠目結

舌的僵在原地。


　　「與其言語上的怪罪，這樣會讓我更好過。」佐樂微

微揚起下巴，看著品柚在一瞬間濕了的頭髮和臉龐。在歷

經了一星期與葉承宏的糾纏不清，她頭一次覺得眼淚幾乎

要奪眶而出。「妳欠我的。」


　　是的，她一直再找一個人背負十字架，她明明知道身

為慣犯的葉承宏，才是一直以來的罪魁禍首，可是她怎麼

能，承認自己當初的原諒有多愚蠢？每個人或多或少都犯

了錯，但被撻伐的，往往只會有一個。


　　品柚的話卻硬生生的揭發她。


　　這一天，品柚知道這段感情正式結束了，而下一段感

情或許永遠不會開始。她看見real world長什麼樣子，知

道謊言是構成生活的條件，明明不是必要，卻總是存在。

她很善良，可是不代表她能諒解謊言的存在，踏在誠實的

土地之上，天使警戒著一絲一毫的不誠實。


　　佐樂自顧自的踏著高跟鞋，離開了名叫院子的咖啡店。

在放手讓玻璃門闔上的瞬間，終於掉下好久沒有出現的眼

淚。對她而言，在人前的眼淚，叫做伎倆，而在這時候的

眼淚……「于佐樂，現在哭一哭就夠了喔！再哭鼻子就要

紅了。」她從來不承認，示弱兩個字會出現在自己身上。


　　這一天，佐樂知道這段感情正式結束了，而下一段感

情很快就會開始。她是遇到了個爛男人，但她絕對不會承

認自己傻愣愣的浪費了四年的時間，至少，葉承宏教會她

一件事──會說謊的人，得到最多的快樂。他在她身上得

到她可以給的快樂，在品柚身上得到品柚可以給的快樂。

如果說謊並不會天打雷劈，那為什麼她要當一個誠實的人？


　　她不善良，甚至承認自己有些邪惡，過了這渾渾噩噩

的四年，她看不出來以往自己一心一意對待一個人的行為，

為自己帶來什麼好處。長出虎牙的惡魔站在懸宕的鋼索上，

並不需要羽翼，也能安全無虞。


　　留在店裡的品柚向仍舊傻眼的店員要了條乾毛巾，然

後無奈的瞪著桌上的帳單。「潑水就算了還要我付帳，這

元配未免也太不大方了吧……」